“五一”假期结束已有一周,池州市东至县东流老街的灯,依旧每天傍晚六点半准时亮起。假期五天里涌进来的2.5万人次散了,东街入口,吴萍收了烤肠摊,青石板路上,灯还亮着。3A级景区牌照落地刚半年,“五一”假期五天的消费额突破10万元。节后头一个周末,仍有不少安庆、九江的周边游客过来逛逛。
东街入口往里五十米,三十盏菊花造型灯高低错落。再往前,竹编灯笼红的黄的,风一吹轻轻晃。西街那头,鱼灯率先亮了,曲岸酒馆一带全是海棠灯,暖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。街中央,一座月球灯架在残墙里;月亮湖边,水幕拉开,二十五米宽的扇形幕布上影影绰绰。
走过的人会停下来看。有人穿着汉服在灯笼底下拍照,有人在飞地书局点一杯饮品,坐在街边慢慢喝。一个孩子追着灯笼的光跑过去,鞋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灯是怎么亮起来的
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。
此前二十年,老街的灯一盏一盏灭掉。它曾是东流县的县城,靠着长江水运,最热闹的时候码头上的货船排出去好几里。后来县城合并,水运衰了,工厂关了,年轻人一趟一趟往外走。老街上的人记得那时候:“以前人气旺得不得了。”
转机从2014年开始铺垫。东流镇党委、政府按照“修旧如旧、建新如故”的原则,先修了东街九栋房屋(含七栋古建筑修复),铺了青石板路面。那一轮修缮,更多的意义是“保住”,还没有到“活过来”的时候。
真正的转折靠一个机制:EPC+O。此前的修缮多是政府大包大揽,重硬件轻软件,往往是房子修好了,人气却没起来。EPC+O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,运营团队从一开始就参与规划,从根本上避免了“建营脱节”的通病。政府平台公司负责收购和修缮,运营团队随后进场,建和营分开,谁专业谁来做。2023年,乡村振兴集团出资1.3亿元,收储老街六十七栋公房,一次性把骨架搭起来。接着投入一千万元,修缮十字街六栋房屋,植入民宿、餐饮、土特产等业态。
2025年3月,张尔带着运营团队正式进场。同月,综合整治一期启动,政府投入两千八百六十万元,修缮十栋房屋,植入烧烤店、酒吧、换装店、书院、供销社等新业态,同步实施东街至月亮湖的亮化提升工程——那些灯,就是那时候装上来的。飞地文旅则投入近四百万元,把运营撑了起来。
2025年12月,东流老街获评3A级景区。那个月,第一批游客拿着手机导航摸了进来,在还没彻底修好的石板路上走了一圈,拍了照,传上了网。
数字只是骨架。骨架撑起来的地方,要靠人。
那些几乎散尽的花灯,也重新回到了老街上。马年新春,旱船灯、五猖太平灯、草龙灯——这些曾随老艺人辞世、年轻人外出而一盏盏灭掉的灯种,在周末街坊文艺派对和非遗嘉年华上,又一次一次亮起来。
张尔站在飞地书局门口看灯。他五十岁,东流人,1996年去深圳,做的工作都与文化艺术相关。直到2025年,他回到老家。
“做不好要背骂名。”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实。
谈及将来,他有自己的节奏。东流老街完整活化预计到2032年全面完工,现阶段就是“打磨小而美的样本,守住活着的老街”。比起网红打卡地,他更想做一条能一直走下去的古街。
在他看来,活化提质是一场接力长跑。“老街一直在成长焕新,人气慢慢起来了,业态也要跟着往前跑。”他说,“我们真心盼着更多年轻人留下来、一起干。”
老街全长1217米。清末民初最盛的时候,三百多家店铺沿街排开,“林、张、朱、汪、陈、胡、钱、黄”八大家的老字号,留到今天的,和城茶社的墙上还挂着几十块牌匾。大门两侧,是刘欣儒撰、宣晔书的一副旧联:“江草烟帆照依约古城古月;小楼深巷试从容新火新茶。”街巷里的建筑有意思,科林斯柱式和中式马头墙挤在同一面墙上——百年前的东流商人,不是封闭的,什么都肯学,什么都敢用。
张尔挂的那些灯,不是随便选的。菊花是陶渊明的,东篱菊,陶公祠至今还在镇上。鱼灯是长江的,东流靠江,鱼米之乡的记忆长在人骨子里。海棠是辛弃疾的——辛弃疾写东流村那首词,词题就叫《念奴娇·书东流村壁》,写的是“野棠花落”,是消逝,是离别。八百年后,张尔在这里挂起了海棠灯。
他没说为什么要这样设计。但灯亮起来以后,有人停下来看,有人拍照,有人在灯底下站很久。
归人
撑起那2.5万人次的,是这些回来的人。
灯笼底下,潘露举着手机退了两步,蹲下来。二十七岁,东至人,武汉读的服装设计,此前在杭州深耕文创视觉行业。2026年3月底,她回来,入职老街运营团队,做新媒体。“选择返乡,就是为了更好地平衡工作与生活。”男朋友是东流人,婚事定了,回来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。
“家乡的美让我们更自信。”她每日穿行街巷,定格古建四季风貌,抓拍老街逐日焕新的烟火点滴。“老街每一天都有新变化,我想用镜头好好留存家乡最美的模样,让更多人看见东流烟火、走进东流老街。”
五一那天,NPC扮做诗人在老街行走,音乐一起,她恍惚觉得“陶渊明就站在了我眼前”。学服装设计的人对造型、气质、氛围敏感,普通人看热闹,她能看懂衣裳里的文人风骨。她知道什么时候按快门,什么时候留白,把那种穿越千年的诗意定格下来。
冯熙越二十一岁,今年专升本考上了黄山学院林学专业,九月入学。她是东流本地人。学园林的,看着老街的一草一木都觉得亲切,有时候会忍不住给运营团队提一点植物搭配的小建议。五一晚上在月亮湖边看演出,跟记者聊了几句感慨。
她印象最深的是2025年国庆。十字街路口搭了个小舞台,年轻乐队现场唱歌,戏曲老师也登台。街道屋檐之间挂满了鱼灯、花灯,晚上灯光一亮,氛围感直接拉满。她很激动,把乐队表演的视频发给大学室友和在外地的发小。那时候网上有句很火的歌词叫“大东北是我的家乡”,她直接改成了“大东流是我的家乡”分享给朋友们。
“这是我的家乡。没想到自己的家乡这么好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用手机向记者展示自己拍摄老街的心仪瞬间。
童鑫也是东流本地青年,2003年生,刚考取中南大学电子信息专业的研究生。父亲希望他进体制,母亲希望他能出去闯一闯。他谁都没全听。“在哪不重要,只要是你自己的选择最重要。”入学之前的空窗期,他在飞地书局兼职,独立搭建完成六千余册全品类图书标准化收纳。春节期间书局最高日营业额约四千元,卖出大约两百杯饮品,三个人忙得脚不沾地。“希望家乡越来越好,但不需要过度的商业化,烟火气和普通百姓日常生活的味道更重要。”
李杨是从四川来的,按她的话说,自己就是一个“过客”。丈夫驻守东至某重点工程,三年建设工期内随行。闲暇之余她主动报名,在甜水铺帮忙。逢节假日客流高峰,店铺单日可售出两百余份特色饮品。“我没把这当作一份工作,更像是在体验生活。”
光落在这里
灯亮起来以后,老街上像方颖妹这样的人,日子跟着变了。
她八十六岁,在老街上住了三十多年,腿脚不便,中风以后很少出门。五一这天,她拄着拐杖坐在和城茶社门口,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。“热闹多了,路也亮了,怪不错嘞。”
徐菊兰五十三岁,自来水公司退休三年后,又回到老街上岗。起初不敢跟陌生人说话,后来慢慢开始主动向游客介绍这里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换上汉服在老街上拍照。“以前没有路灯,晚上黑漆漆一片,没人敢往街巷深处走。”她说,“如今既热闹又漂亮,变化真大。”
吴萍在老街入口摆了五天摊,卖烤肠、玩具和饮料,靠姨侄女婷婷帮忙。“五一”假期人多,她比别人更忙,收钱、拿货、找零,手不停。这是老街复兴最具体的一个侧面——不是汇报材料里的数字,是一个女人在巷口站了五天,比平时挣得多一点。
石荣华七十七岁,经历过老街的鼎盛,也看过衰落。2026年春节,老街来了八万游客。“人挤人,”他说,“侧着身子走。”
钱立梅五十八岁,嫁到东流三十多年,老宅就在街边。很多街坊搬到了新建的安置房,她没走——“老祖宗留下来的祖宅,真的舍不得搬。于是我们自己花钱把老宅重新装修了一番。”现在路修好了,人多了,她说:“以后老街彻底搞起来了,我也打算在门口做点小生意。”
春节八万,五一两万五。这些数字她们不一定说得出来,但她们知道——街上的人多了,灯亮了,日子不一样了。
灯笼在头顶亮着。八百年前辛弃疾写东流村,写的是离别和消逝。八百年后,灯挂在这里,人来人往。
修房子的人、挂灯的人、做旗袍的人、卖烤肠的人——不是同一批人。节日的喧嚣已经散去,但灯亮起来以后,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老街深处,几处尚未修葺的深宅大院,灯也被装在了里面。残垣断壁有光以后看上去反而有庭院幽幽的况味。不时有游人停下,拍下这种对比。
方颖妹还坐在茶社门口。天暗下去了,灯亮了,她没有动。
那堵残垣断壁的墙上,离地两米高的门框上,一排多肉还长着。有光的时候,它们就知道该怎样生长。
(编辑:鲍雯昕 初审:丁满莲 复审:赵传群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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